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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祖父

金孝纯

 

在我家已经作古的亲人当中,父母之外,令我思念最深的就是祖父了。很早就想写一点纪念他老人家的文字,还在1996年的时候,适逢祖父一百周年诞辰,我曾产生过出版他所著《翔翎技术》的念头,但由于父亲刚刚过世,母亲又疾病缠身,我也还在上班做着繁杂的工作,而出版这样一册篇幅不长又是文言文的著作恐怕也有诸多难处,此事遂未能如愿已偿。近年在有关“花毽”的网站上曾见到其中的主要部分,想来当系祖父的弟子郭七正所提供,这从某种程度上也算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关于祖父的生平,父亲早已写下了数千言的“事略”。我从祖父那里受到的教益,许多也已写进了我的《听雨怀旧录(上)》。因此,这里的回忆中夹杂了不少孙儿今日对爷爷的解读,祈望和冥冥之中的爷爷做一次心灵上的沟通。

您不幸生于满清王朝的末世,又早年丧父,家道中落,作为仅存的孩子,和母亲相依为命,尽管是景山官学的高材生,也未能进一步深造,而在还是一个十几岁的青年时便早早完婚,担起了家庭的重担。值得庆幸的是,您在上学时不但掌握了一定的知识,而且形成了自己的学习方法,为以后能够以教书为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从而避免了众多八旗子弟因无一技之长而穷困潦倒于民初的悲惨命运。也正因此,才能惠及子孙,在生活困难的情况下,把知识和技能不同程度地教授给了自己的五男二女,为他们参加工作奠定了基础;又使我母亲这样的贫家女子亦能读书识字,拨动算盘算算账;还使我兄弟在学龄前也受到您的启蒙教育,并多所爱好。

当年,子女的增多无疑使您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但看来您是个举重若轻的人,清贫归清贫,家中却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自己也仍然坚持在自学中多方面推进技艺,后来您自号“八艺山人”,实非自矜之名也。其中尤以踢毽最有建树,不但技法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且作为这个群体中兼通文墨的一员,自觉地尽到了挥笔著述传诸后世,以利发扬光大的责任。看着您那仅有的几幅踢毽子的老照片,翻开您那记载着每次毽友活动时各人所踢花式的记录,我的眼前每每浮现出少长咸集,生龙活虎,切磋技艺,谈笑风生的场面。可惜当时没有摄像机,那盛极一时的表演和练习,如今只能付之想象了。就是您在晚年到少年之家教孩子们踢毽子的纪录片(还是录像?),我也曾请人帮我到资料库查找过,但由于文革那场浩劫,这恐怕是一丝希望也没有了。中、小学同学偶尔聚会,他们还时常提起看您为他们表演踢毽子的情景。如果说家传的文艺,我和哥哥总算还有所继承的话,那么,最为愧疚的是踢毽的技艺到我们这辈已失传了!这都怪自己小时候浅尝辄止,没有下苦功。我还记得,一次在院子甬路的正中,您让我和哥哥架着您为我们做踢毽股的示范动作,并说当年的毽股将毽子踢起来后可以碰到大榆树的树枝,您是多么希望把自己所会的一切传给子孙啊!如今,我所做的惟一的事是把我写的《小玉踢毽子歌》这首诗编入自己的《滴水集》,借以把您和您的踢毽子的技艺介绍给了我各方面的友人。

您或许始终在遵从孔圣人“有教无类”的古训,您不但教自己的子孙,还教过一大批学生,他们绝大多数都是社会中下层民众的孩子。诚然,他们在您那里受到的只是一些基础性教育,但对于这些穷人子弟来说,已足以作为谋生的手段;而少数富家子弟则可继续深造,这些人有多少后来大有作为,我不得而知,但我听说有的任过兰州大学的校长,有的曾在美院任教,有的漂洋过海……自然这是他们个人奋斗的结果,但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启蒙老师。在我小的时候,还多次见过逢年过节来给您拜年或从外地归来登门看望您的学生,足见他们感念恩师之情。两年前,我还曾意外接到一位女士打来的电话,她是研究曹雪芹的,从网上我的诗中搜到了您的名字,进而向我询问能否提供更多关于您曾参与研究一部曹氏著作《废艺斋集稿》的情况。后来我从网上搜到孔祥泽有关此事的回忆,他还谈到:“当我们借阅其中专讲制扇内容那卷时,在绘扇部分内见到了雪芹先生所绘的墨蝶图,这和曩年先慈所摹样本一点不差。国画界名宿金钟年老师看完后,说雪芹先生这幅画已跳出旧法之境,和郎世宁以西法(纯按:此处疑脱一“入”字)中的途径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此事父亲也没有任何记载,后来我打电话问到六姑,她听我依次念出由网上下载关于此事的文中诸君的姓名,指出其中孔祥泽是您的学生。至于并非拜师上课,而是受到过您指教的人就更是不计其数了。就我所知,除去解放后的扫盲,到一些小学教孩子们踢毽子,像您教邻居邓藩盛学珠算,教体育老师郭七正踢毽子,教崔志强(现为名画家崔松石)唱京剧、指点他画国画,教韩哲武的孩子学昆曲,教林贵字画……不胜枚举,从中可以看出您是一个毫不保守、丝毫没有架子,而一生乐于把自己所会的一切无偿地教给任何性别、年龄、职业和兴趣爱好之人的长者,用今天的话来讲,是一个只知奉献、不图回报的人。这和今天本该是两袖清风的教育界却巧立名目大肆敛钱的不良风气形成了何等鲜明的对照啊!

妈妈曾跟我说过:“你爷爷就是会教学生,多笨的都能教会。”我想,这不但是因为您有着诲人不倦的精神,而且因为您善于通过自己的学习实践总结经验,像教踢毽子怎样才能不掉或少掉呢,您告诉我(们)要“看托儿”,这就是诀窍;您不会吹笙,却以每天要求我学会吹一个音的指法,仅用七天便使我能吹奏戏曲曲牌了;您教我写字,曾把着我那执笔的手一起写,以便体会横竖撇捺提顿运笔的要领;对于作文,您曾说要注重文气,要流畅,初学碰到写不下去时不妨从头默读一下,往往便能贯通下去;您为我改画,最初说心里话我还真有点不高兴,可是您边改边讲,最终使不大像样的山水生动多了;对我那些胆大妄为的习画举动(私自在人家求您画的扇面上涂抹山水,在学房里用粉笔满地画巨大的人物等),您从没有责怪过,而是循循善诱,给予适当的肯定与鼓励……更令我刻骨铭心的,是您教书育人德才并重。那次我为摘些红了的樱桃,不想扳折了手杖粗细的一枝,当时不觉大惊失色,心想这下肯定要挨揍了。而当您责问是谁干的、我又坦白实情之后,您却肯定了我的诚实,记得还讲了个华盛顿的什么故事。这事我不但记了一辈子,而且把诚实保持了一辈子,始终以诚信待人接物,被友人称为“大老实人”。回想我这一生,在接受毛泽东思想的教育之前,对我影响最为深远、从德智体美劳诸多方面基本将我塑造成型的,就是您老人家。

您在世时,我还少不更事,正在一帆风顺中成长,如今年过花甲,再回想您这一辈子,深感您是一位性格刚毅的人。少年丧父,中年丧母,到了老年我太太(旗人对“奶奶”的称呼)也先您而去,对一般人来说打击更大的是,在中老年时又前后失去了三个子女,特别是我才华出众的四叔,而由于四叔继室的离去,抚养他三个遗孤的重担又落到了您这位年过六十的爷爷的肩上。在经济上,除去微薄的房租收入,您不得不为工艺美术工厂绘制宫灯。记得那时您每天盘坐在北屋西间炕上的小炕桌前,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一个一个地画着,花卉、山水,一丝不苟,没有丝毫的匠气,各不相同,没有重复的画面,而那时艺术是何等不值钱哪!您不得不再画一些山水装裱后委托荣宝斋代卖。有限的收入迫使您节衣缩食,记忆中您告诉过我们“今天到合义斋去吃了碗炒肝”一类的话,似乎那已经是一次改善生活了。大约就在那时,父亲也开始和您学画山水、练武术,您还和郭谷民、高子英等武术名家经常往来,又教郭七正踢毽子,教林贵画画……总之,生活中的困难难不住您这个饱经坎坷的人,您依然做着各方面的事,身心健康,精神饱满,没见过面带愁容,如果不是遭遇意外的不幸,我想您一定会长寿,见到玄孙的。

说到您的刚毅,还有一个方面就是那个时代社会变动给咱们这样的家庭带来的冲击。人的思想自然应当与时俱进,但是1958年时是丧失理智的“大跃进”的狂潮席卷了全国,所谓的“一大二公的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咱们家的书房——“晴光室”被街道相中了,硬是要把后院改为幼儿园,这能不把旧有的生活格局完全打破吗?多少祖上传下来的明清家具和古玩,就在这样的“变革”中像今天卖废品一样地廉价地扔掉了!我想,您作为祖辈财产的惟一继承人和对传统文化有着极深感情的文人,面对如此不可抗拒的冲击内心中所产生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然而您还是将此一切置之度外,刚毅地走过来了。中国人造字实在有深意,那“忍”字分明是“心”上放把“刀”,而心上放刀还能忍,没有刚毅的性格是绝对做不到的。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是刚毅;而老舍先生的不甘屈辱投湖自尽,则恐怕只能称之为刚烈了。

您的一生经历了三种社会制度,家庭的变化,清苦的生活,使您从小没有染上任何不良嗜好,吸烟、饮酒也极少,一生保持着自强自立、勤俭节约、吃苦耐劳的作风。您筹划、督建龙头井这座宅子的时候,还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青年,可是竟能把个占地仅一亩的不成形的院落设计得曲折回环,颇为雅致,使初来的人往往产生一种“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觉。从那以后,房屋的修缮便始终由您自己进行,夏天房漏了,您便亲自勾抹;初冬、开春您一人上房扫树叶;墙塌了,您就招呼子孙们一齐动手,和泥的和泥,递砖的递砖,砌墙的砌墙。这传统一直传到了我父亲和哥哥。记得那时我人小力微,发现和泥多加点水省力,然而那泥却不好用,有时还没送上去就顺着铁锹流下来了。您对我说过这叫“懒汉子和稀泥”,但那口吻完全是谅解而非责怪。您从小就教我们如何扫院子、扫雪,教我们捡地上的干树枝存起来生火用,教我们从烧过的煤球中搓出煤核来接着烧,教我们把雨水撮进大缸里留着浇花,以便节约买来的净水,就连四叔故去后您为他收集装订的山水册页和保存我儿时习作的画册,都是您自己制作的。

回想起来,您在那些年的生活实在近似一个苦行僧,一个人住在书房西侧的一间屋里,印象中好像连一个暖水瓶都没有,尤其是冬天,那高高的取暖的炉子,只是在晚间点燃一把树枝,上面倒上一些煤核,着与不着也就是它了,那是何等的寒冷和孤寂啊。时至今日,令我们永怀无尽遗憾的是,您晚年一心想办画展而创作的诸多国画卷轴和扇面以及自己选存所画的宫灯,早已在文革初期毁灭在暴雨中的中学操场上,历经浩劫由父亲保存了下来的您仅存的一些墨宝,几乎没有一幅用的是宣纸,绝大多数是糊窗户用的高丽纸或各种废纸片,那是教父亲画画时随讲随画的。

所有这些固然是清贫所致,但它也可以磨练人的意志,养成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可贵精神。一个人不可能万事不求人,但凡是自己能做的决不求人,您的这点精神财富至少您的子孙是继承下来了。

最让子孙们悲痛不已的是您因意外不幸而过早地离开了我们。而当时我刚到张家口军事院校学习四个月。我至今记得那天下午下课后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但拆开信封,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是您去世的噩耗!我独自站在二楼教室的西窗前,对着即将下山的夕阳,不禁潸然泪下。“祖父音容永世违,家书浸泪对斜晖。从军苦忆辞行日,受教难忘把手时。”实为写实之句。如果是地方院校,我肯定将请假回京,参加您的葬礼的。

光阴似箭,三十四年过去,1997831日,我和芬子找到了姚家园金氏墓地的旧址,见到了修家的后人。世事沧桑,祖上的墓地早已荡然无存,只是由修家人指点说明了旧有坟茔的位置,当时我边拍照片,边回忆起当年您带领我们上坟祭祖的情景。

20061011日,当我独自再度前往寻访时,祖茔所在地则已在新建的东方基业国际汽车城中了。其地在朝阳区姚家园(东西向)与青年路(南北向)交叉路口东南角,乘工交车“姚家园东”站下车即是。如果政府早就制定出百年古树不得砍伐的法规,那么姚家园的祖茔今天肯定是周遭绿地、可供路人休憩乘凉的另一番景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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